生命中最艱難的階段,不是沒有人能了解你,而是你不了解你自己。
-尼采

吐息雪色 Chapter 11



不知是第几度拉开画室的木门,每个午休的造访让赤司就算闭起眼脑海也能记起画室的摆设。不一样的是,今天出了太阳,从窗台倾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留下金色的足迹,也替在空气中舞动的尘埃染上灿灿金光……最重要的是,那个人不在。


黑子哲也不在这个画室里,而那幅平时总是背对他摆在画架上的画,现在面对著门口,一进门就能直接看见。


——意思是,这幅画黑子已经完成了?


他走到画前,走进那片被影子所分割出来的阳光里。红色眸底的惊异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览无遗,当影像完整从视网膜传达到视神经之后,赤司花了一段时间才让自己的脑袋恢复运转。


无法忽视,他的心跳早已失去规律、越发紊乱了。


——我曾经,露出如此温柔的表情过吗?


看不出实际背景在哪里,但是看得出来是在一片夜空之下。星星的碎光掉落在他的眼睛,唇角微微上扬,静静微笑著。这就是黑子哲也眼中的赤司征十郎——不,应该说是,赤司所有姿态中,黑子最喜欢也最想要细细收藏的。


比一句“我喜欢你”表达的还要完整,赤司终於真正了解,为何黑子的画作作品介绍那栏总是极短甚至是空白,因为再多文字的叙述也只是多余,毫无意义。


用手掌盖住眼睛,现在的赤司有种想要不顾形象大笑的冲动。


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品尝到所谓的“挫败感”。


他拼了命让自己别泄漏了深埋在心的喜欢,因为他不愿去想像若对方发现自己的情感会有怎样的反应,殊不知那个人却比他早了一步……几乎可以说是向自己,告白了。


——我真的真的输给你了,黑子。

——输得太惨了。


此时的黑子,靠在画室外的墙壁上,看著窗外。


当听见脚步声时偏过头,眼神就这麼撞进了一片赤红里,还来不及反应自己的双肩就被人握住。


迫近的距离强迫他直视对方异常深沉的双瞳,温热的呼吸拍打在面颊上。“......赤司君?”他极力维持自己一贯的平淡表情,事实上他很想撇开脸甚至是推开面前的赤司,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动弹不得。


气氛暧昧得让黑子有些不知所措,良久赤司轻叹一声,放开黑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

“……黑子,你放学后有空吗?”


脑子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展开而昏昏沉沉,黑子没怎麼思考就应道:“……应该有。”


“那放学后到音乐科校舍的琴室来找我,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教室就是了,找不到的话就问其他学生。”


丢下这麼一句话赤司就转身,准备离开。


“等等赤司君——请告诉我你这麼要求的原因!”


“因为我啊……”赤司回眸,轻笑,“有话,必须好好传达给你。”


***


还没走上二楼,黑子就已听见钢琴的琴声。他边走边惊讶地想,原来赤司君也会弹钢琴啊。沿著连绵的轻柔琴声,黑子轻易就找到赤司所说的教室。他拉开门轻声说了句“打扰了”后便踏入琴室。在他右前方的是一架三角钢琴,而赤司此刻就坐在它之前;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东西,估计是谱本或谱夹,角落则是安置著几个黑色的铁制谱架。


赤司暂且停下按著琴键的手,向黑子点了点头,“黑子。先找张椅子来坐。”这麼说完便马上从曲子中断的部分继续开始弹奏。


‘因为我啊……有话,必须好好的传达给你。’


黑子看向赤司,对方仍专心致志地弹著钢琴,他只好闭上双眼,脚板随著轻轻打著节拍。


最后赤司用一串琶音结束了钢琴曲。黑子睁开双眼并给予掌声,赤司仰头呼了一口气,没有看向黑子,只是直盯著天花板,“黑子。”


“是?”


“对于刚才的演奏,你有什麼感想吗?”


“……关於这点我得说声抱歉了,我不是音乐科的学生,没办法给予多好的见解。我只觉得赤司君弹得很好而已。”


对於黑子的回答赤司也不予回应,只是缓缓将视线移往黑子,轻声说:“……黑子,我曾经,羡慕过你。”


“……我?”表情还是一贯的平淡,不过眸底的讶色显而易见。


赤司点了点头,“黑子很喜欢画画吧?”


“这是当然的吧?如果不喜欢,我就是不会选择美术系了,也不会一直画到现在。”


“也是。”赤司浅浅笑了,“我就是羡慕你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。你知道吗,黑子?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,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音乐。”


“为什麼?”黑子不解地问。完美的演奏、满场的掌声……这些不是所有立志成为演奏家的少年少女们梦寐以求的吗?如今赤司拥有著所有,为何……


“自有记忆以来,我的手就触碰著黑白琴键与小提琴的琴弦。到现在我依旧困惑,究竟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,还是某人希望我这麼选择的?”


“……所以,赤司君是在怀疑吗?怀疑当时的自己。”黑子抬头迎向那抹赤红,“现在的赤司君,拥有著人人钦羡的才华,拥有著能够把情感以最直接的方式传达给人的能力……如果不喜欢,没有办法做到吧?”他没有忘,第一次听见赤司演奏时,旋律中夹带著一些忧伤的呓语。


赤司微微睁大双眼,黑子则继续说下去:“……我的话,是相信著赤司君的。所以,赤司君也要相信自己,那个当时选择了音乐的自己。”


——我刚刚,被一个美术科的学生……说教了?但是,却完全没有不爽的感觉……反而,感到释然了?


“谢谢,黑子。”他轻笑,接著从钢琴前起身。连黑子都如此相信著自己,他似乎也,没理由继续质疑下去了。赤司打开自己摆在桌上的琴盒,拿出琴与琴弓,站到黑子面前,“刚才的钢琴曲黑子之所以没有被触动,是因为我不是贝多芬,而你也不是茱丽叶塔*。接下来的曲子,是赤司征十郎献给黑子哲也的。”


黑子当然不知道,这曲子是为他而写。


——我可是狠狠被你摆了一道啊,黑子。不回敬怎麼可以?


赤司将琴弓搭上绷紧的琴弦,琴音被奏响的那刻,黑子便震慑了。旋律描绘出一个个画面:向上喷溅的喷泉泉水,冬日的阴冷天空,被微风轻轻撩起的浅蓝色头发……


——看得见。赤司君此刻内心的画面……看得见!


清风拂过,带著即将落雪的刺骨寒意,身后的夜空无星无月,是令人窒息的黑。在这夜里绽放著温暖的,只有蓝发少年捧著的蛋糕上头的蜡烛。是赤司生日那夜。……最后的画面,是在学校的画室里。微光轻柔地洒了一地,彷佛时间停止一般,内外寂然,一室静谧中,唯一的声响就是柔软的画笔轻轻嚓过画布的细微声音。


‘告诉我——’


黑子睁大双眼。他又听见了,就和当时一样……


‘是你拯救了我。那麼、我是否可以,也成为你的救赎?’


最后一个上扬的音符结束了曲子,赤司扬起头,缓缓垂下执著琴弓的手。他发现,自己竟止不住地全身微微颤抖。


——这就是,为了谁而演奏的感觉?

——传达到了吗?那些话?


砰咚、


砰咚。


黑子已经分不清,那鼓动究竟是自己的心跳声,还是赤司演奏后带来的余韵?直到一道温热划过脸颊,黑子才发现,原来自己哭了。


——明明我没有感到悲伤啊……

——但是为什麼,眼泪却不停地掉呢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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